叶墨柒

破画画的,破写文文的,职业打call

薄颜锁.壹

       未乾九年,太子出生,天子龙颜大悦,下令大赦天下。
        罪臣花易自边疆召回,重回朝堂。
        我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变为虚无,我用生命为代价,换来了看完苏子煜一生的权利。
        我想,无论死否,总要找个他践踏我的理由,做个明白鬼。若非,我今生在断桥,也饮不下那碗孟婆汤。

       自古君为臣纲。家父花易本为朝廷重臣、开国名将,只因一入了宫的外妾之女,仗着有几分姿色,便在圣上耳边吹起枕边风,硬生生被坐实了个“外戚干政”之名。此后便诸多弹劾,列数罪状,字字诛心。
      天子念他辅佐有功,故“仁慈”地将他一并妻小流放边疆。想来不管家父有没有做过这种事,总会有个不轻不重的罪名落在头上,作为平衡朝堂的砝码。天子真正忌惮的,不过是那几分兵权和家世根基罢了。
      至于其他,较真理论的人才是个笑话。

      人人说我出生的是个好时候,既没有一同去受边塞之苦,又没有回来重新驻扎根基时受时局动荡的影响。约是苏子煜出生后四五年,我呱呱坠地。
       想来本姑娘小时候必是玉雪玲珑,可爱得打紧,才那么招人疼。似是定了娃娃亲一般,父亲很是频繁地把我丢进宫里玩。苏子煜那时应是喜欢我的,他极其温柔地喊我“妹妹”,也带我溜出宫玩。只是二人上房揭瓦,挥金如土,无恶不作,竟是有了几分纨绔弟子的潜质。
        依稀幼时,他为了给我买一串糖葫芦,拍了一片金叶子在小摊子上。偏生摊主是个厚实人,断断不肯多收,钱又找不开,二人只得嘴里使劲塞了三四串,抱着一堆堆累积起来比人高的糖葫芦,怎么也吃不完。倒是牙酸得很,甜腻得反胃。便是假好心地把剩下送给路边乞丐了。从此每每路过卖这个,便是挥一挥衣袖,作死也不肯带走一串糖葫芦。
        许多年后走马荒漠,忆起这些模糊的往事,便就着满天的浮光碎星,饮一口微苦极烈的酒,哼一两曲不成词的小调,把这些如同致命毒药的眼泪和酒一起狠狠咽到肚子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 后来年岁渐长,我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老往宫里跑了。这时苏子煜也渐渐长开了,面庞极其清秀好看。一袭绿衫,衬得他肌肤玉白,眉眼恬淡。乍时惊鸿春色,花丛下薄唇轻弯,越发显得温润如玉。
      我为将军之女,自幼习武,看得最多的也是兵法军书。少时嫌它乏味难懂,又没人宠我,也只有苏子煜出宫探查民情,顺手捎些戏本子和志怪小说什么的来惯我,权当解闷。

       “子煜,若是长大,愿你我二人还能把酒言欢,互为知己。”我对月抿一口米酒,笑着对他说。
         之气童稚之气未脱,存的净是些长大便嫁给苏子煜的心思。如今也认清了我们之间的深深鸿沟,几代纠纷,尔虞我诈,便早就斩断了些痴心妄想,不奢求其他,只为知己,惺惺相惜。   
        “甚好。”他勾唇一笑,指节分明的手拾起玉壶,清酒倒映出他深邃的眸子,令天上星辰黯然失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原来,就仅仅是这样吗。我的笑容中掺杂几分怅然和苦涩,只是把玩着杯盏,并无多言语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他扭过头来,直视着我,“不过,我觉得还不够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呼吸骤然有些急促,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醇香,熏红了我的脸。我正欲出去清醒一下,却被苏子煜一下拽住手腕,跌在他的怀里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动作不大,却很有力。我听着他安稳平和的心跳,几近醉倒在他清淡好闻的香味之中。
          “待我为王,你必为后。”他伸手拨撩着我耳际的碎发,声音磁性而低沉。即便是那些戏本子里一贯的剧情,一贯的台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柔。
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等着你来娶我。”我眉眼弯弯,自甚是欢喜。不过内心却只把它当做苏子煜对我的安慰,浮生好梦罢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后来,我才知道,有时候我的想法,真的很准确。准确到我自己都无法接受,弯眸自嘲,今后真是可以去路边摆摊算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直视着镜中的女子,不染纤尘,略施粉黛,极是素净。肌若凝脂,眼若沉星,巧笑嫣然。眉似远山飞燕,鬓挽露水百合,生生把娇艳压下几分,却也掩饰不住举手投足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流。
          一袭红裳如梦,泪烛摇曳,衣袂翩跹。手执描花玉簪,轻抚青丝,对月轻歌。
          明天是嫁给苏子煜的日子。我嘴角一抹浅浅的笑,真是出乎意料。
          但我明天,不得不死。

         边疆动乱,朝廷自不安生。
         苏子煜被迫卷入皇权斗争,避无可避。眼见三皇子之母乃母仪天下的皇后,又是丞相之妹,也有人在后撑腰。
         如今圣上卧病,纵使千般护着苏子煜,在这节骨眼上,怕也不想与丞相撕破脸皮。没有外戚世家撑腰,又去了些袒护,光贤明能撑起江山,岂不是笑话。
        我垂眸,也许这是能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了。此后身家性命,俱看上天。
        父亲将我交付于苏子煜,想必也是把今后家族的繁盛不衰一齐押在了苏子煜身上。只是光靠父亲,远远不够,于是便出现了燕国。
        若是能削弱燕国至死之敌周国的实力,燕国必会鼎力相助来帮助苏子煜坐上那个王位。这便是燕国国君亲口承诺,若是有了燕国,一切皆是对苏子煜有利的局势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我是将门之女,擅兵法,精射骑,也替父布兵排阵,天资聪颖,在军中素有“巾帼”之誉,也算小有名气。只是让我打仗,便只会纸上谈兵罢了。那时的我,并没有想清缘由,只是凭着一腔的年少轻狂,便答应了苏子煜。
         新婚之日我饮下药酒假死,暗地带了一万精兵深夜赶路,直驻边疆。没有人会想到误死的太子妃成了守将,那一万兵马也是父亲蓄养,目的是为了自保,在皇权动乱中站稳脚跟。而这些能守住家族根基的东西,他都一并交给了我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想,我肩上的担子那么重,那么沉。它关系着我夫君和家族的荣辱存亡,我唯一能做的,便是不负众望狠狠压制周国,领着将士,活着回来。
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,当我稀里糊涂地赶到边疆之前,亦或更早,就已经开始下了一盘很大的棋。而我却因为从不去计较是非心机,从一开始,就硬生生地把自己无形变为了一颗弃子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颗“死有所得”的弃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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